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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具争议的人物--尼采及其学说
尼采思想具有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它改造了许许多多构成西方思想遗产观念和价值——例如理性、自然、上帝、时间、宗教和德性等等。雅斯贝尔斯说尼采和齐克果给西方哲学带来颤栗,而此颤栗的最后意义尚未被估价出来。[1]加达默尔在90岁的时候曾评论道,20世纪初的整整一代思想家和艺术家都在尼采的著作中找到了那些激发了他们富于创造性的作品的观念和意象。[2]弗洛伊德、雅斯贝尔斯、萨特、海德格、福柯、德鲁兹和德里达都是深受尼采影响的大陆哲学家。而他直接影响的文学家也可以开出一长串名单:茨威格、托马斯·曼、肖伯纳、黑塞、里尔克、纪德、鲁迅……在英美,他的著作逐渐被广泛接受,尤其是在二战之后,人们发现第三帝国完全不知羞耻地歪曲了尼采的著作,纳粹对他的哲学所作的解释是令人无法容忍的误读。不过,除了许多认真细致的诠释之外,有些误读也扩大了尼采的影响。他的思想一直被视为一种过程形而上学,并把他和柏格森、怀特海和新达尔文主义者相比较。他还被解读为一位伦理学家,一位以权力意志取代了上帝的奇怪的神学家。他的哲学更通常被理解为虚无主义的,只是一大堆无从确证的信念和洞见,支撑生存的希望和信心。

但尼采不是一位形而上学家、道德学家、神学家,在这些词的通常意义上也不是虚无主义者。他的思想力度已经穿透并超越了那些构成宗教、道德和哲学传统的价值、观念;同时,他又开启了一种思考和评价的新方式。尼采哲学与其说主要是在致力于构造一个完美的思想体系,并加以不断的修正、补充和捍卫,倒不如说是一个生命的自我超越(self-overcoming)的过程。正如尼采借查拉斯图特拉(或译苏鲁支)之口所说的:“这便是生命亲自说给我听的秘密:‘看呵’,他说,‘我便是那必须时常超过自己的东西。……’”[3]

弗里德利希·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1844-1900)生于普鲁土萨克森州一个乡村牧师家庭,但他自幼对家族中流传的远祖是波兰贵族的传奇深信不疑,为自己的高贵血统而自豪,虽然这一故事并不可靠。尼采自幼身体孱弱,但勤奋好学,极具语言和音乐天赋,且生就了特立独行的性格和浪漫主义的气质。1865年,转入莱比锡大学攻读古典语言学的尼采,与叔本华的《作为表象和意志的世界》一见如故,并为之倾倒。叔本华的思想可以看作尼采哲学思考的起点,但叔本华是从生命意志(will to live)走向了虚无,而尼采却是把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塑造成超人。

1869年,年仅25岁的尼采被聘为瑞士巴塞尔大学古典语言学教授。这在别人看来自然是功成名就的开端,但这时尼采却已不再钟情于语言学,而是开始步入哲学的殿堂了。他也没有像别人想像的那样发表一部才华横溢的语言学著作,而是于1872年出版了《悲剧的诞生》。在这部伟大的作品中,尼采批判了西方理性和思辨传统之父苏格拉底,因为苏格拉底所代表的纯粹学者的节制与欢愉是希腊衰颓的开端,它使昔日表现于马拉松的雄壮体魄和心灵,被多疑寡断的文明所凌夷,体力和心力一天天趋于贫弱了。然而,《悲剧的诞生》不但是他反叛生涯的诞生之日,也是他人生悲剧的发端之时。

大失所望的学术界保持了克制的沉默,但尼采所崇拜的大音乐家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1883)却对此书赞口不绝,而尼采也喜爱瓦格纳音乐中所体现的狄奥尼索斯(酒神)精神和革命气质。他们开始了信任、欢愉而深沉的交往。但亲密的友谊不久就出现了裂痕。尼采与瓦格纳的关系是思想史上的一桩公案,但关系破裂的基本原因却不难索解:尼采的批判锋芒和超越精神一天天锐利起来,而瓦格纳却向尼采所鄙视的一切东西一天天沉沦下去。在瓦格纳宣布自己已经是一个基督徒之后,尼采无法忍受这种堕落,在《人性的,太人性的》(1878)一书中毫无掩饰地批判了瓦格纳。不过,这时尼采的健康状况不断恶化,对教授生涯也厌倦了,遂于1879年辞去了巴塞尔大学的教职,开始了十年的“漫游者”生涯。

在这十年中,他游历了温暖而美丽的意大利,经历了爱情的欢愉和失恋的打击,同时也掀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创作热潮。1883年,他仅用10天时间就完成了《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的第一部分。1888年,他用半年的时间完成了《瓦格纳事件》、《偶像的黄昏》、《反基督徒》、《看哪这人!》和《尼采反对瓦格纳》等五部重要著作。

1889年,在都灵的大街上,发生了悲剧性的一幕:尼采抱住一匹正在受马夫虐待的马的脖子,最终失去了理智。或许这时的尼采也已不堪疯狂的理智的虐待了。虽然直到1900年他才最终与世长辞,但哲学家狄奥尼索斯的儿子弗里德里希·尼采在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当时他才45岁。

一般把尼采的哲学活动分为三个时期:第一时期从1870年至 1876年,这段时间他主要在研究希腊悲剧和哲学,批判苏格拉底,而崇尚叔本华和瓦格纳;第二时期为1877一1882年,这是他超越叔本华和瓦格纳,向着怀疑主义突进的精神彷徨期;第三时期为1883—1889年,这时他的思想穿透了怀疑和虚无,重估一切价值,建立了以权力意志为核心的超人哲学。他的主要著作还有:《快乐的知识》(1882)、《善恶的彼岸》(1886)、《道德的谱系》(1887),死后由其妹妹整理出版了《权力意志:重新估价一切价值的尝试》(1905)。

尼采著作的论述范围之广、立意之深很少有人能够企及,而他那言若古井,意若飘风的文风更令人神往。他将哲学的深邃、诗歌的浪漫、音乐的震撼、心理学的精细和语言学的广博融为一体,独具风姿,自成一家。虽然他的思想中也有不少糟粕,但他为后人留下的思想财富是极其宝贵的。

(一)重新估价一切价值

叔本华的意志哲学是尼采哲学的起点。尼采认为,叔本华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能站在人生之画面前,将它的全部画意解释给我们听。而每一种伟大的哲学所应当说的话是:这就是人生之画的全景,从这里来寻求你自己的生命的意义吧。尼采一生的工作主旨就是展开人生的全景图,撕开遮蔽在上面的矫饰,让生命的激情绽开。它可以简化为两个词:重估与超越。尼采在自传中说:“重新估价一切价值:这就是我给人类最高自我觉悟活动的公式,这一活动在我身上已成为血肉和精神了。”[4]因此,尼采把“重估一切价值”定名为未完成的总结性著作《权力意志》的副标题。他所重估和消解的主要是理性主义和基督教传统中的思想、文化和道德观念。

尼采在第一部著作《悲剧的诞生》中就向西方理性主义传统发动了猛烈的攻击。据他自己说,这本书有两个根本性的革新:一是对希腊人的狄奥尼索斯(Dionysus,酒神)现象的认识,把这一现象视为希腊艺术的根据之一,并首次对此进行了心理学分析;二是首次认识到苏格拉底主义是希腊消亡的工具,是典型的颓废派。因为苏格拉底用理性对抗本能,而坚决主张理性就是埋葬生命的危险的暴力。尼采把苏格拉底作为代表理论乐观主义者的原型,他深信万物的本性皆可穷究,认为知识是真正的万灵药,而错误本身即是灾祸。深入事物的根本,辨别真知灼见与假象错误,在苏格拉底式的人看来是人类最高尚甚至唯一的真正使命。因此,从苏格拉底开始,概念、判断和推理的逻辑程序就被尊崇为在其他一切能力之上的最高级的活动和最可赞赏的天赋。甚至最崇高的道德行为和灵魂的宁静,在苏格拉底及其志同道合的后继者看来,都可由知识的辩证法推导出来,因而是可传授的。谁亲身体验到苏格拉底式的认知的快乐,谁就必定感觉到,世上没有比编织牢不可破的知识之网这种欲求更为强烈的求生的刺激了。这种人被苏格拉底式的求知欲束缚住,妄想知识可以治愈生存的永恒创伤,但最后只是“随身拖曳着一大堆不消化的知识石块”[5],而看不见人格。

尼采对这种理性主义做了这样的概括:“哲学家们,对表面、痛楚、死亡、肉体、感官、命运、束缚和一切无目的的东西,都报有成见。他们相信:1.绝对的认识;2.以认识为目的的知识;3.美德和幸福联姻;4.人的行为是可以认识的。”[6]他认为,这种由理性主义支配的思想和文化的一个根本错误就是限制和扼杀了每一个人所独特具有的非理性的生命和本能。在其支配下的以往哲学的几乎所有概念(如主体、对象、实体、意识、认识、真理等)都是虚构和谬误的结果,不能用来确定人的使命,估价人的事业。因此,为了使人的本能不受束缚,为了使人的生活和道德行为具有真正的价值,便必须摧毁被理性主义神圣化的旧观念,以本能冲动造反逻格斯,以肉体崇拜取代精神崇拜,并把它们当作人的意识和行为的出发点的新观念。尼采找到了希腊神话中的酒神狄奥尼索斯。酒神和日神(阿波罗)共同塑造了希腊艺术的气质。日神代表造型艺术,酒神代表音乐舞蹈;日神代表幻想、追求、理性、道德,而酒神则代表真实、破坏、疯狂、本能。虽然它们都植根于人的至深本能,但后者的精神比前者更重要。尼采把酒神的激情转化为哲学的激情,使之体现了一种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意味着人的一切原始冲动都获得解放,而不受任何理性观念或原则的约束。酒神的世界是一个狂醉的世界,这是个人的生命与世界的生命融为一体的世界,人性的深处在其中得到了充分表达,人的生命感受也最强烈。真正的哲学就应是酒神的哲学。尼采说:“我是哲学家狄俄尼索斯的弟子。看来我宁愿作萨蹄尔,也不想当圣徒。”[7]“但愿人们不只是永久地必须听着一切夸张的夸张,这个字:世界、世界、世界,因为每个人究竟应该正直地谈论人、人、人!”[8]

不愿当圣徒的哲学家要让哲学成为伦理意义上的实践哲学,肯定价值而消解真理。“创造了这个有价值的世界的是我们!……崇敬真理乃是虚幻假像的结果”。[9]“真理就是这样一类错误,要是没有它,某一类生物就活不成。价值对生命来说,才是最终决定的东西。”[10]既然人永远不会同实在本身发生联系,而只与由人赋予意义的实在发生关系,任何概念、判断、表象都是出于需要、激情和本能,那么从外表上来看,由人们的表象、概念、判断等理性形式所表达的世界是一个理性的世界,但其实这个世界是由人的创造精神亲手造就的世界,所谓真理无非是主体用来满足自己的某种目的的工具、手段,即“作为保存的手段,作为权力意志”。[11]因此,“哲学的迷误,就在于不把逻辑和理性范畴看成一种手段,用来使世界适应有用的目的(‘从原则上说’是有用的伪造),而认为可以在其中找到真理的标准,实在的标准。‘真理的标准’其实只是这样一种原则上是伪造的体系在生物学上的利用。……是把相对性绝对化了”[12]

“狄奥尼索斯是十字架上的耶稣的对头”。[13]狄奥尼索斯的弟子也对基督教以及以之为核心的道德观念进行了猛烈的批判。在尼采看来,包括道德观念在内的欧洲文化是基督教观念的统治的产物。它们正是从基督教取得诚实、服从命运、同情和怜悯弱者、不相信自己的力量等观念。它们扼杀每一个人所独特地拥有的生命力和原始的本能冲动,扼杀人的个性、自由和创造性,使人消沉颓废,麻木不仁。在《善恶的彼岸》中尼采发现了两种主要道德类型,即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并在《道德的谱系》等著作中作了进一步的阐发。他指出,首先,基督教源出于嫉妒与仇恨,是一种对高贵价值的统治的大反叛;其次,良知并非人心中的上帝之声,而是残忍的本能;第三,禁欲主义理想、教士理想是灭绝意志的颓废理想,它们之所以有力,只是因为没有发现比它更好的东西,没有遭遇查拉斯图特拉。

他认为基督教伦理所奉行的是奴隶道德,即他比作群畜的普通人、下等人所遵奉的道德。这些人缺乏旺盛的生命力和激情,没有奋发有为的生活理想和自我创造的愿望,他们把获得功利当作生活和行为的准则,把怜悯、同情、仁慈、宽恕等品性赞为美德,把强者和具有独立的个性的个人当作危险人物、恶人。他们害怕、嫉妒、仇视强者,企图通过把他们自己所遵奉的畜群道德原则当作绝对的东西来对抗强者,要求强者接受这种道德原则,抑制自己的旺盛的生命力,怜悯、同情、爱护弱者,而不要为了满足自己的个人欲望去压迫和牺牲弱者,也就是消灭强弱之间的差别,实现普遍的平等。而理性主义思想家、民主主义者乃至社会主义者所宣扬的平等、自由、博爱等原则正是据此提出的。以这种道德为标准的文化必然是颓废的文化,而欧洲文明的堕落、颓废也正是这种道德原则支配的产物。他所偏爱的主人道德,则是高级的人、上等人所奉行的道德。他们的生命和本能得到了充分的表现,他们不受任何确定的、被认为是普遍的道德原则的约束,超出于奴隶道德的善恶标准之外。他们完全以自己的意志为尺度来创造价值、制定道德观念。高贵的人把一切高尚的、威严刚毅和值得骄傲的东西,即一切能发挥个人的内在的生命力和本能、发挥个人的创造性、能动性的东西当作善,而把一切卑劣的、柔弱平庸、循规蹈矩、没有创新精神的东西,一切乞求同情、怜悯之类的东西当作恶。因此,上等人、强者应当有这样一个基本的信念:整个社会不是为了其本身,而是为了他们而存在,即充当上等人、贵族提高其地位,履行其职责的基础和脚手架。基于这种信念,尼采认为必须重建等级制,“上等人有必要向群众宣战”。把抬高下多人的一切活动“整个拉到光天化日之下,拉到法庭上去。”[14]

在《权力意志》中,尼采更用权力意志取代了道德。“定理一:根本没有什么道德行为:全属臆造。……定理二:区分‘道德’和‘非道德’的整个出发点是,……道德论断只同自由的意图和行为有关。但这整个意图和行为的类则纯系捏造。因为,道德标准所依据的世界是根本没有的——不存在道德和非道德的行为。”[15]因此,问题应该是:道德是何人的权力意志?道德价值的权力意志意味着什么?他的回答是:它背后隐藏着三种权力:群畜反对强者和独立者的本能;受难者和败类反对成功者的本能;平庸者反对杰出者的本能。而道德同生命基本本能斗争的历史本身就是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大的非道德。[16]

尼采对基督教伦理的洞察和对人性的两极的反思自有其深刻之处,但他浓厚的贵族情结和对个人意志的过分强调却导致了过分激烈的理论反弹,因此,他能够被纳粹别有用心的加以利用也就无足怪了。

(二)权力意志与超人哲学

在尼采看来,基督教衰颓的道德观念导致了悲观主义和虚无主义。不过,虚无主义有双重意义:消极的和积极的。前者可视为叔本华的归宿,而后者则是尼采的目标,即它可以作为强力的象征,表现权力意志。权力意志是尼采的理论基点,它把人的生命理解为一种冲动、冲创和创造力,一个不断自我表现、自我创造、自我扩张的活动过程。当生命意志是表现、释放、改善、增长内在的生命力的意志时,它就是权力意志(Der Wille zur Macht)。这里的权力是广义的,它指的是人不断地改善、扩大、增长、超越自身的生命力,而不能仅仅归结为追求政治权力的意志。具体说来,“权力意志专门化为谋生图存,谋求财产、工具、奴仆(俯首听命者),谋求当统治者:人体就是例证。……除了为意志而意志之外,根本不存在别的什么因果关系,用机械论是解释不了的。”[17]人是权力意志,世界也是如此:永远在自我创造、永远在自我摧毁的酒神世界,双重销魂的秘密世界,无目的的超出善恶的世界……

尼采指出,在不同等级的人当中,权力意志的表现也不同:(1)在被压迫者和各种奴隶那里表现为争取“自由”的意志,目的似乎仅仅是解放,从道德和宗教意义上说,是仅仅对自己的良心负责、福音的自由等等;(2)在比较有力、正在向权力迈进的人当中,是作为争取超等权力的意志;(3)在最有力、最雄厚、最独立和最有胆量的人当中,作为对“人类”、对“人民”、对“福音”、对“真理”和“上帝”的“爱”,作为同情、自我牺牲等等,作为征服、俘虏、役使的活动,作为参与一种可以受自己指挥的巨大权力的本能活动:这是英雄、先知、凯撒、救世主、耶稣。[18]

尼采用权力意志勾画出一幅永恒轮回的世界图景,以排除基督教对某种绝对的、彼岸的目标的追求,而肯定现实的世界和人生。他认为这是对他的学说及其理论前提和结果的阐述,亦是其证明。他以物质不灭和能量守恒的学说为佐证,认为权力意志不会永远停留于某种状态中,除了不断地流动、不断地变化本身以外,它没有任何永恒的东西。因此

“世界就是:一种巨大无匹的力量,无站无终;一种常住不变的力量,永不变大变小,永不消耗,只是流转易形,而总量不变;……一个奔腾泛滥的力量的海洋,永远在流转易形,永远在回流,无穷岁月的回流,以各种形态潮汐相间,从最简单的涌向最复杂的,从最净的、最硬的、最冷的涌向最烫的、最野的、最自相矛盾的,然后再从丰盛回到简单,从矛盾的纠缠回到单一的愉悦,在这种万化如一、千古不移的状态中肯定自己,祝福自己是永远必定回来的东西。是一种不知满足、不知厌倦、不知疲劳的迁化……。”[19]

在权力意志的永恒轮回当中,“‘人类’不是目的,超人(overman)才是目的!”[20]在欧洲的虚无主义杀死了西方文化中的上帝之后,人就必须自我超越,成为超人,真正的哲学应当成为超人哲学。这便是尼采哲学的旨归。

尼采敏锐地感到,虚无主义已经站到欧洲的大门口,由苏格拉底和基督教肇始的西方文明导致了悲观主义,而悲观主义又发展为虚无主义,这意味着人类的日益堕落和退化。真正创造性的文化一片凋零,市侩文化充斥一切场合,随之而来的是人的生命力和本能冲动被压抑和扼杀,人们处于一种麻木的、无目标、无标准的状态。于是,尼采呼唤像查拉斯图特拉这样的超人出现:“一切天神皆已死去;如今我们希望超人长生。”[21]

在《查拉斯图特拉如是说》中,尼采将超人与末人对立起来。末人的个性被泯灭了,他们按习惯的、传统的思想方式和道德规范来思想和行动;他们缺乏创造性和自主性,一切模仿别人或听别人指使,亦步亦趋、人云亦云;因而庸庸碌碌、苟且偷生。总之,末人是缺乏旺盛的权力意志的人,是为理性主义和基督教传统所产生的奴隶道德所支配的人,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莫不如此。而超人的根本特色就是权力意志得到了充分的发扬,冲破了一切传统的思维方式和道德规范的束缚。他们是具有鲜明的个性和创造性的人,是具有超群的智力、坚强的意志、绝对的自主性、高昂的激情的人。超人好像大海,抛起猛浪,吞没浊世和一切污行;超人好似狂风暴雨,震慑一切。现实人类卑微懦弱,而超人则勇猛刚强,他们逾越一切、重估一切。超人是自然和社会的立法者,本身不受任何法律约束,超人是道德和真理的准绳,本身不受任何道德和真理的制约。尼采曾经区分了三种人生境界:第一种是“你应”,即无条件的服从,无论是斯多亚主义、基督教,还是康德哲学中都在这样要求;更高一级的是英雄人物的“我要”;比“我要”更高一级的则是“我是”,这是古希腊诸神的境界。[22]超人无疑就是达到了“我是”境界的人。但“我是”什么?是狄奥尼索斯的本能冲动?是权力意志本身?是大地的意义?都是。但超人是无法界定的,超人的价值就体现在他对一切价值的重估上,体现在他不断的自我超越上。超人不是“什么”,超人“是”。

“现在我教你们丢开我,自己去寻找自己;当你们皆否认我时,我将向你们回转。”[23]——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想在善和恶中作造物主的人,必须首先是个破坏者,并砸烂一切价值。也就是说,最大的恶属于最高的善。不过,后者是创造性的善。”[24]——尼采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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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雅斯贝尔斯:《理性与存在》,载考夫曼编:《存在主义》,中译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167页。

[2] Simon Critehley, etc., ed. A Companion to Continental Philosophy, Blackwell Publishers, 1998, p. 153.

[3] 尼采:《苏鲁支语录》,中译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第113页。

[4] 尼采:《看哪这人!——自述》,中译本,载《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99页。

[5] 尼采:《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中译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98年版,第24页。

[6] 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134页。

[7] 尼采:《看哪这人!——自述》,中译本,载《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4页。(萨蹄尔(Satyr)是希腊神话中的林怪和酒神的随从,在希腊神话中兼醉汉与色鬼于一身。)

[8] 尼采:《历史对于人生的利弊》,中译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98年版,第58页。

[9] 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116页。

[10] 尼采:《权力意志》,载《现代西方哲学论著选辑》(上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93年版,第10页。

[11] 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115页。

[12] 同上,第14页。

[13] 尼采:《看哪这人!——自述》,中译本,载《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107页。

[14] 尼采:《权力意志》,载《现代西方哲学论著选辑》(上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93年版,第17页。

[15] 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347-348页。

[16] 同上,第232页。

[17] 同上,第148页。

[18] 参见同上,第238页。

[19] 尼采:《权力意志》,载《现代西方哲学论著选辑》(上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93年版,第19页。

[20] 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347-348页。

[21] 尼采:《苏鲁支语录》,中译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第76页。

[22] 参见尼采:《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118页。

[23] 尼采:《苏鲁支语录》,中译本,北京,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第75页。

[24] 尼采:《看哪这人!——自述》,中译本,载《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10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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