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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与性格的二重奏

  [摘 要]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杰出的短篇小说之一。关于杜十娘爱情悲剧的原因有多种说法。本文将从外因,即当时的社会环境,包括封建礼教和门第制度的政治环境,资本主义萌芽状态下的经济环境;内因,即杜十娘的人物性格原因,包括她的爱情选择和理想追求这两方面来进行探讨。

  [关键词] 杜十娘;爱情;悲剧
  
   明代拟话本《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出自冯梦龙的小说集《警世通言》第三十二卷。其中的人物和情节均源自明代宋幼清的文言小说《负情侬传》,但冯梦龙并非抄袭,而是对其进行加工、润色,增强了小说的思想深度和社会意义,使其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杰出的短篇小说之一。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其故事情节并不复杂:
  明代万历二十年间,京城名妓杜十娘与太学生李甲情投意合,倾心相爱。十娘“久有从良之志”,寄希望于李甲。几经波折后,李甲终于赎出了十娘。二人相携离开京城。因李甲惧怕其父,他们来到苏杭胜地“权作浮居”,另谋打算。谁知,途中遇到不速之客富商子弟孙富,他见十娘生得国色天香,美艳无比,顿生歹意。便巧言相劝,诱使李甲以千金之价将十娘卖给自己。那李甲本是个没主见的人,听信了孙富的话,背叛了十娘。十娘万念俱灰。她悲愤地把多年辛苦积攒的百宝箱投入江中,后投江自尽。李甲悔恨,郁成狂疾。二人的爱情以喜剧开场,以悲剧落下帷幕。
  中华民族是一个崇尚乐观的民族。中国古典戏曲、小说等创作一般更倾向于大团圆的结局。这样的结局可以寄托作者对理想中的美好生活的向往,可以表达作者对其作品中不幸的人们的同情,也可以让读者有所安慰。所以,这是文人与读者更为欣赏的模式。但是,冯梦龙为什么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一个轰轰烈烈却又如此悲惨凄凉的结局呢?恐怕这要从这篇爱情小说的悲剧原因来寻找答案了。
  长期以来,人们对这篇小说的悲剧原因进行了无数诠释,但“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也正说明对一部真正的好作品的理解是没有穷尽的。我认为,造成杜十娘与李甲爱情悲剧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深刻的社会原因。包括经济原因(资本主义萌芽)和政治原因(封建礼教和门第制度)。二是人物性格原因。包括杜十娘的爱情选择和理想追求。很明显,前者是外因,而后者是内因,是根本原因。
  
  一、外因——深刻的社会原因
  
  分析人物形象必须把他放到他所生活的社会环境中去,必须与其所处的环境高度统一。杜十娘的故事发生在明万历年间,而造成她爱情悲剧的原因,自然也与当时社会环境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一)萌芽阶段的资本主义经济的影响
  中国封建社会进入明朝,已处于一个行将没落和衰亡的时期,皇帝昏庸,政治腐败,农民破产,传统的自然经济受到破坏,商品经济的发展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金钱在生活中的地位日益提高,人们重视金钱,追求金钱,金钱左右人的言行举止和道德良知的事情时有发生,金钱至上的观念逐渐形成。在“三言”“二拍”中,有很多商人、手工业主成了作家的新宠。如“二拍”中《转运汉遇巧洞庭红,波斯胡指破鼍龙壳》,波斯人在招待文若虚时,虽知他是文人,但刚开始只让他敬陪末座。后来见他“货单有奇珍,异宝值得上万者”,才“送到前席”[1]。这足以表明,在当时社会,金钱已经被提到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上了。而这一因素与杜十娘的爱情悲剧有什么关系呢?
  首先,造成杜十娘爱情悲剧的罪魁祸首是孙富。而孙富在这里是金钱的象征。孙富是徽州新安人,“家资巨富,积祖扬州种盐”。在明代,徽州“以商贾为第一生业”,而盐商又是其中最拥有巨资的。孙富确实很有钱。对他来说,金钱无所不能,可以买来想要的一切,甚至是让他“魂摇心荡”的十娘。而且,孙富又“生性风流,惯向青楼买笑,红粉追欢”,是个轻薄之人。他听到十娘的歌声就“通宵不寐”,足见其浪荡本性。翌日清早,孙富吟诗趁机与李甲攀话,并要与李甲“酒肆中一酌”。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温存”的李甲好像不懂得这个道理。一顿酒吃完,两人的交易——以千金易十娘也达成了。李甲用十娘换来了一千金,却“欣欣似有喜色”。这个无情无义愚蠢懦弱的太学生的确恨得我们咬牙切齿。毫无疑问,孙富拥有巨资,区区一千金算不了什么。而李甲呢?我们在“怒其不争”之余,也有“哀其不幸”之感,他是需要这笔钱的。李甲作为一个布政家的公子,尚未登科,自然要受其父供养。起初,他并不知道钱的重要性。他迷恋十娘,在她身上用钱阔绰。并屡次得罪他的父亲。在当时那个封建礼教的家庭中,这已经是出格的事了。后来,李甲为了给十娘赎身,“来到三亲四友处”“意欲借贷”时,才知道“说着钱,便无缘”。直到这时这位公子才懂得金钱的重要性。何况,路上的车马之资,劳务之费已经把十娘给他的钱用去大半。突然出现的孙富,提出用千金换十娘,他能不动心吗?再说,有了这一千金,李甲就可以告知父亲自己“在京授馆,并不曾浪费分毫”,“从此家庭和睦,当无间言”。这也是从小受封建礼教说教的李甲所向往的。这些难道不是金钱玩的把戏吗?
  其次,我们来看一下“百宝箱”。杜十娘不仅是一个美人儿,她还冰雪聪明,阅历丰富。她深知金钱在当时社会中的重要地位。风尘中流落的7年里,十娘日积月累地从一个个为她“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的公子王孙那儿收集成了“百宝箱”,为自己日后从良的愿望打下了雄厚的物质基础。当她遇到李甲时,她害怕李甲是因钱而来,所以才没有把百宝箱的事告诉他。十娘不想把她与李甲的爱情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她想检测一下李甲对她的爱有多深,看他在不知道百宝箱的情况下怎么做,做多少。而李甲毕竟也借了150两赎身银,这也使十娘感动。但最后孙富的一千金却压过了李甲对十娘的爱。十娘悲痛至极,亦已绝望,把百宝箱一层一层打开,抛入江中。当她欲把装有百宝的小匣投入江中时,李甲“不觉大悔,抱十娘恸哭”。他悔什么?他后悔自己不知道十娘这么有钱,后悔把一个“腰缠万贯”的十娘卖给孙富才得了千金。试想,如果李甲知道那百宝箱,他肯定不会卖掉十娘,他们定会用万金与封建家庭周旋一番,寻求新的出路。既然金钱在当时的社会中已有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正如十娘所说,用万金“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也是不无可能的。当李甲知道这一切后,“恸哭”,他哭的不是十娘,而是那百宝箱,这也正使十娘更加心灰意冷,更增加了其死的决心。由此看来,百宝箱的确为杜十娘的爱情悲剧加上了重重的一笔。
  
  (二)封建的政治环境
  马克思主义理论认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明中叶,资本主义经济已经出现,作为一种新兴的经济方式,它必然会影响人们的价值取向、道德意识、审美情趣等方面,使其出现一种与封建社会时期不同的思想文化,即要求人的解放,恢复人的自然本性,成为真正的人。但当时的资本主义经济毕竟处于萌芽阶段,并不像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发展得那样完善。新兴的思想文化也只是被一些进步的思想家、文学家所倡导,而并不能根本意义上超越盛行了几千年的封建思想文化。封建礼教与门第制度在民众的思想中仍有根深蒂固的地位。下面我们来看一下中国封建文化对妇女不合理的要求。
  中国封建社会绵延几千年,封建的男尊女卑的道德观念却纵贯始终。早在战国时期,韩非就把“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称为“天下之常道”。《礼记》中“三从四德”成为女子做人的标准与规范。至汉代,董仲舒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被统治者列入理论形态。更有甚者,宋代的程颢、程颐提出“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把妇女的贞节观提高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而到了明代,统治者大力提倡程朱理学,强化思想统治,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成了当时至上的真理。与此同时,对女子贞节观的重视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妇女的地位极其低下,甚至可以被当作商品来任意买卖。可想而知,杜十娘作为一位“名姬”,她的地位则更为低下了,几乎处于人间的最底层。
  杜十娘13岁就沦为妓女,但这绝不是出于她的意愿。在这样一个妇女可以被人任意买卖的社会里,一个13岁的孤弱女子如何主宰得了自己的命运?而这,竟成了她不贞不洁的罪恶,竟成了她爱情悲剧中的一个至关重要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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