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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园

后园在老屋的后面,后园连着后邻。

   后邻有两户:一户是“来胜”家,来胜是我儿时的玩伴;一户是“明更”家,明更已年过五十。

后园实在是逼仄,三四步宽,四五十步长,乡下人叫“夹猫道”,那意思好像是它只能穿过一只猫。

因此,后园里没有花草,只在后园的东头栽着几棵香椿树,香椿树紧靠在明更家的土墙边。春天里,紫红的香椿芽头钻出,像一簇簇的娇嫩的火焰,满园子里都飘着一种香椿的馨香。这时候,明更的婆娘就会搬一条凳子,踩在上面,探着身子,从土墙的另一边掰取,看上去比掰自己家的还实在。有时,我的祖母看到了,也只是叹息一声,仅此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狭窄的后园,我们家还在堂屋中开了一个后门,有青石条砌成的高高的台阶,紫红色的枣木门槛,古朴而又厚重,确是沉淀下了一些岁月的时光。但后门只在夏秋两季打开,冬春两季只是偶尔打开一两次。我想,在这两个季节里,后园里或许只有风、阳光,多的是冷寂和荒凉,有时也许会有鸟儿光顾,但它只能搅动里面的寂寞,做短暂的流淌,此后又复归于宁静。

进入初夏,后门就常常开着了。穿堂的风从堂中流过,堂屋就变得异常凉爽。

这个时候,我们就常常跨过门槛,走进后园中去。

来胜家有一棵粗大的枣树,枝杈横斜,有一些就伸到了我家的后园里。初夏,枣花盛开,金黄色的枣花缀于枝叶间,璀璨如斑驳星空;枣花间有蜜蜂在嗡嗡嘤嘤地飞着,麻雀追逐着蜜蜂,踩碎枝间枣花,金屑般飘洒一地。

我的祖母似乎非常喜欢这段时光,她常常拿一个脚凳,一个人坐在后园里抽烟,长长的烟管像是伸长的忧郁,忧郁就从烟锅中冒出。一管烟抽下,她会抬头看看枝叶间斑驳细碎的天空,然后再装上第二管烟。其时,正是家家炒黄豆做甜面酱的时候,所以,祖母有时也会抓上一把黄豆,用她那仅剩的几颗牙齿咀嚼着,像是咀嚼她一生的苦难。祖母早年守寡,那时伯父十一岁,父亲才九岁,她一个人把两个儿子带大的艰难就可想而知了。我想,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她一定是常常一个人走进后园里,在寂静中吞咽生活的苦难的,以至于养成了后来这样的生活习惯。

孤独,已进入了她的生命之中。或许,正是在孤独中,铸造了她那颗坚强的灵魂。

进入秋天,枣子渐渐走向成熟。等到枣子的蒂部红了一圈,我们叫做“红肚”的时候,我就开始扑枣了。我用石块扔向枣树,枣子便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有时,石块落到来胜家,就可能打碎他家的瓦盆。来胜的娘就会呼着我的乳名:“某某,先不要打枣啊,熟了再打吧。”于是,我只好悄然地、不情愿地走开。但这种呼喊总要重复上几次,直到枣子完全成熟了,落枣的那天才算结束。落枣的那天,来胜娘就会派来胜给我们家送过一些来,红红大大的枣子,让人禁不住想到生活的甜蜜和美好。

这样的场景,经历了多年。直到我长大,不再是一个顽皮的孩子。

来胜的父亲是一名银行职员,他好酒,所以就时常听到他醉酒后的吆喝声。每逢这个时候,我就踩着凳子,趴在墙头上,看他的滑稽表演。他家有一盘石磨,他把酒瓶放进磨眼里,顺手拿起,口对着酒瓶,滋溜滋溜地喝着,身体则斜靠在石磨上。起身,总是了踉踉跄跄的,有时,酒瓶掉到地上,砰的一声,碎了,寂寞的日子里飘溢着一种心酸的酒香。来胜的娘没有办法,只能在一旁啜泣垂泪,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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